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忆抓鱼

发布时间:2025-02-26 12:56:26 来源:昌吉日报

  □桂建强

  除夕,我答应母亲帮忙准备年夜饭。天刚亮,我拿着板斧、粘网、网兜和筐子,骑着自行车往砖厂去。

  砖厂用黏土打砖,长年累月便挖出个大坑,约三四亩地,最深处有两三米。开春,坑里放了水,成了涝坝。到夏天,涝坝里长了许多水草,岸边冒出一片芦苇,夹着些蒲草。不时有野鸟来觅食,偶尔有老乡赶着羊群来饮水。

  父亲说,涝坝里有鱼,不小了。他看到水草里翻起了水花,那是鱼在嬉戏。

  年夜饭,有家养的鸡,连队里分的猪肉,菜窖里的土豆、大白菜、萝卜、皮芽子。还有老家寄来的花生米、木耳和黄花菜。一想到那涝坝里有鱼,我准备去试试运气。

  一路上,霜很大,蒙住了沙枣树的枝条。林带边的田里,才露头的麦芽,穿上了晶莹的衣裳。放眼望去,整个大地都披上了白色的毯子。

  在涝坝边停好自行车,四周静得出奇。除夕,一大早自然不会有人。这时,太阳在天边露出一缕红光,把不远处砖厂的大烟囱,罩在霞光里。烟囱里冒出的烟,不是黑色的,如白色蒸汽,渺渺地飘在空中。

  我抡起斧子,在涝坝冰面上,凿开一个口子,宽三十公分,长十来米。把粘网顺着冰口,下到了水里。走到另一头,再凿个冰窟窿。操起木棍,捅到冰窟窿里,搅和着,拍打着,弄出响声和动静。这头鱼受惊吓,鱼一定会往另一边跑,正好撞到粘网上。

  折腾了一圈,提起网,几条手指般长的狗头鱼。换个地方,又凿了个冰窟窿,还是一无所获。我累得够呛,出了一身汗,湿了的秋衣全贴在身上。鱼呢?

  “你这样是抓不到鱼的!”正喘着粗气,身后有人讲话。我回头看,岸上站着个人。军大衣,戴棉帽子,围着方格子围巾,穿双棕色的翻毛棉皮鞋。

  “应该有鱼呀!”我回应。

  “是有鱼,你方法不对。”说着,他从岸上走到跟前,一踉跄,棉帽子掉了下来,这才看清他的脸。头发有些花,皮肤黝黑,眼光炯炯。

  “那应该怎么抓?”看他笃定的样子,我问道。

  “去沙枣林里捡些柴火。”他从我手中拿过板斧,往涝坝中间走去。

  冬天抓鱼还要柴火?带着疑问,拖着一捆沙枣树枝,我回到涝坝边。涝坝中间已被他凿开了一口子,有半间房大小。口子的周围撒了一层土,从口子往岸上也撒了些土,像是一条道。那土,应该是为了防滑。

  柴火干吗用?我正踌躇,他点燃了火。“先烤火,太阳升高了,暖和点,就等着捞鱼吧!”他很自信。

  捞鱼?怎么捞?难道像在锅里捞面条那样吗?我用网都抓不到,还捞,吹吧,我很是怀疑。

  他扯了把干芦苇,拿出打火机,点燃了芦苇,把芦苇塞到沙枣枝下,低下头,对着火苗吹了吹,沙枣枝噼啪噼啪,冒出火焰,添了些树枝,火堆慢慢旺了起来。他拎起板斧,朝沙枣林走去。一会,他扛着根胳膊粗的枯树枝,甩到了火堆旁。见他有条不紊做着这些事,干净利落,我在旁边插不上手。

  “快过来,坐下烤烤,棉鞋都湿了。”他这么一讲,我才感觉到脚有些冷。坐在树干上,把棉鞋脱下来,跷起脚,对着火堆。

  “冬天水凉,鱼都沉在水底下。网只有一米宽,网在上,鱼在下,鱼不会被粘住。”他说。

  他又问我,你家在哪儿?你爸叫啥?我报上了父亲的名字。噢!怪不得要来抓鱼。江浙人家过年没得鱼,年夜饭就不得行。难道他认识我爸?我心想。把烟头往火堆里一丢,他站起身,说:“走,应该有鱼了。”

  “在哪里?”我问道。“刚才开的那个口子呀!”他笑了。

  只见他弓着腰,蹑手蹑脚,手里捏着网兜往冰口子猫着过去。

  这会太阳已经升得老高,霜也化了,涝坝的冰变成了深墨色,两人一前一后走在上面,冰面上有细碎的声音,惊得我一颤一颤。

  嘘——蹲下!他招了招手,看!侧身探头,只见冰口子水面上有几张嘴,准确讲像婴儿的嘴,一闭一合地吐着水。是鱼!没错!露出的背鳍有半尺长,好大呀!我憋着不敢大喘气。鱼有七八条,头朝着太阳,排着队,像是在等着检阅。

  他抖开网兜,人朝前一倾,从冰口子一侧往水下一探,扭过身,又抓着网兜口往上一提,哗啦啦,水花溅开。鱼,两条鱼,在网兜里跳跃着。黑背、褐色肚子、棕色尾巴,嘴上长着两条胡须,是鲤鱼。

  “真是捞鱼,真的像在锅里捞面条一样。”我有些语无伦次。

  冬天,水结冰,鱼就缺氧。开个口子,太阳一出来,它们就跑来换气。冬天的鱼,半冬眠的,反应慢。用网兜捞,出手快点,准跑不脱。他掂了掂网兜,说:“这网兜小了点,大点就好了,等会装个把子。”

  说着话,他从钥匙串上取下一把小刀,背鳍处剖开,取出内脏,鱼鳞也没刮,将鱼往冰窟窿里一塞,两手抓着用力抖动冲洗,粉色鱼肉显露出来。最后,把几条狗头鱼也收拾干净。来到岸上的火堆旁,找了根两叉的树枝,从鱼的肩部插了进去。掰了几个沙枣刺,把狗头鱼固定在剖开的鲤鱼肚子上。他拿起树杈,晃了晃,确定鱼不会脱落了。然后,把树杈往地上一插,那鱼就像一把打开的扇子,朝着火堆,迎接炭火的炙烤。不一会,鱼肉发出吱吱的声音。几条狗头鱼,烤出了油,随着炭火的作用,香气在火堆旁弥漫。

  时间已是中午,肚子开始抗议。看着那鱼肉,我咽了咽口水。

  他拔起插在地上的烤鱼,说:“去洗一下手,趁热吃,才顶呱呱。”

  呱不呱我不知,也顾不得烫了,掰下一块肉,往嘴里一送,一口咬下去,满口的香味,怎么这么好吃呀?

  “新鲜呀!鱼抓上来,活蹦乱跳的,杀了就烤,趁热吃,不会腥,鱼肉要烤得外焦里嫩。”他也拆了一块鱼肉丢进嘴里,咂了咂嘴。

  “为啥要把狗头鱼插在鲤鱼肉上?”“狗头鱼肉肥呀,烤出的油,被吸到鲤鱼肉里,吃上去就不柴。”一道没有任何作料的野火烤鱼,被他讲得如此美妙。

  走,再去捞几条。说着,他拿起网兜,跑到林带里,找了根粗壮的树枝,解下鞋带,把网兜与树枝捆紧了,给网兜装了个手柄。

  这会让我来吧!手痒痒的不行,恨不得一兜下去,捞个十条八条,好回家给父母表表功。心急吃不得热豆腐,一兜下去,水花倒是溅得很大,只有一条鲤鱼。还好是个大胖子,有一尺半长。正想往筐子里装,他拍了下我的脑袋,说:“小呆瓜,肚子里有籽了,吃了它,明年就没得鱼吃了。”

  那鲤鱼放到水里,尾巴甩了甩,泛起水花,溅到我的脸上,冰凉!它扭了扭身子,悠悠地往冰窟窿下游去。

  晚上,饭桌上,父亲很奇怪大冬天能抓到鱼,而且还是大鱼。

  四十多年后,重回故乡。时间还早,拦个摩的去砖厂。路上胡杨树泛着率真的黄,树叶间夹杂着萎靡的沙枣树。砖厂已废弃,干涸的涝坝边,一丛丛芦苇抽出芦花,微风吹过沙沙作响。下到泛着盐碱花的池底,隐约有块东西,蹲下刨开虚土,露出暗红色的砖头,拿在手里掂了掂,那砖头突然裂成两块,重重地砸在蓬松的盐碱地上,扬起的白色灰尘如水花,和那年放生鲤鱼甩出的水花一模一样,瞬间消失在那深深的冰窟窿里。

[责任编辑:田晶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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