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唐新运
到了我这个岁数和年龄,在所有亲人说过的话里面,我还没有找到比“吃碗面吧”更安稳的话,更温暖的絮叨和啰嗦,赶快吃,趁热吃,不然面凉了,面坨了,面囊了。
在我的家乡奇台县,做一碗传统正宗的臊子面,需要面粉、盐、食用碱、羊肉、豆腐、黄花菜、木耳、蘑菇、胡萝卜、青萝卜、洋芋、西红柿、菠菜、芫荽等食材,这是完整讲究的臊子面。
奇台是新疆的农业大县,据考证已有4000多年小麦种植历史,历来享有“北部粮仓”的美誉。温凉的气候,充足的光照,纯净的水源,特殊的土壤,优厚的自然条件必然赋予小麦独特的品质,麦粒大而饱满、整齐匀称、色泽光亮,出粉率高,面粉白而细腻,以蛋白质、氨基酸、面筋质含量和延伸度高而闻名。面,成为了世世代代奇台人饮食的主角。所以每个地方的饮食习惯,从来都取决于地理环境和水土条件,还有阳光、雨水和空气。
奇台的优质面粉,加少量的盐碱或蓬灰和面,再加入鸡蛋更好。和面时,一边慢慢分次倒水,一边搅拌面粉,搅作絮状,万不能直接将水一下倒入,不能水伤了面,否则就和成了伤水面,抻不开也扽不展。面要和得硬一点,然后醒面,过半小时揉一次,揉多次,揉的次数越多越好。如果和的面多,或者面和得硬,还得用木头杠子压。一般是先用杠子压头几遍,再用手揉,把面揉得光滑均匀,分成小面团。和面,要做到盆光、面光、手光,最大的秘诀是要有一身好力气,和面的时候越是和得错综复杂、缠绵纠葛,拉出的面才会悠长筋道。
在西北,和面的时候除了水,总是少不了盐和碱,盐碱总是结伴同行,如磁和电,又仿佛孪生,所以我们把劣质贫瘠的土,再怎样上肥浇水庄稼也长不好的壤,叫了盐碱地。
面饧好之后揉成面团,过去用湿布,如今用保鲜膜包裹覆盖,静置五六个小时后开始擀面,用长长擀面杖把揉好的面团擀成两三毫米薄厚的大饼,面要擀至厚薄均匀,不裂口,不散边,出锅之后的面条溜光水滑,手擀面有温暖,满真情,含心意,是真正的人间美味,无论在哪个地方,随便一个能够吃到面的地方,尤其是手擀面的地方,食客必定盈门。
面擀好后,把面在面板上一层层对叠,大约十厘米宽,然后用刀将其切成两三毫米的条,抓住一把抖开,再用手捏一捏,就是一把光滑又有筋骨的浅黄色碱面条。叠面和切面的功夫要好,切的面条才能粗细匀称,长短一致。臊子面一定有汤有水,如同盖房建楼,汤汁就是砌墙勾缝的水泥砂浆,有了它,才稳固严实,不会跑风漏气。一锅好汤,不但可以下面,照样能够泡米;一块好地,总能长出庄稼,天生杂草,也比别处长得好。
肥瘦相间的新鲜羊肉,豆腐、黄花、木耳、蘑菇、胡萝卜、青萝卜、西红柿、辣椒切成筷子头大的小丁,大葱、蒜、生姜切成碎末,总而言之,都是臊子。陕西臊子面多用猪肉做臊子,新疆臊子面基本都是牛羊肉,饭馆餐厅酒店的臊子面多用牛肉,牛肉比羊肉更容易出菜,牛比羊大,肉也多,牛肉价格向来比羊肉便宜。
清油在锅内烧热,倒入羊肉丁燣干水分,放入葱、姜、蒜翻炒,同时加入盐、花椒面、酱油、醋上色去腥增香,再继续放入胡萝卜、青萝卜、洋芋、西红柿丁翻炒片刻,加入豆腐、黄花菜、木耳、蘑菇,加水烧开,让臊子汤滚煮几分钟,根据个人喜好用味精、胡椒粉、鸡精调味,出锅前加入菠菜和香菜段,色艳味香的臊子汤就已完成。更讲究的臊子汤,加水时还要加入肉汤,可以是牛羊骨汤,也可以是鸡汤,更多的时候,是用羊的整副骨架熬汤。加了肉汤,能省下肉来,肉看起来少,但汤一样的荤。
我的小小村庄,久处边远偏僻之地,物流不畅,再加很少人工种养,免不了食材单一,臊子面里鲜见蘑菇和黄花菜,别说是口蘑,连现在最低廉常见的平菇也极少有。后来村里出现了古龙蘑菇罐头,每次家里吃臊子面,我们兄弟三人争抢蘑菇比肉更甚,父母的碗里从来都是仅存的。
母亲醒面、擀面、切面的这段时间,总是把从锅里盛到盆里的臊子汤放在大卧室的炉盖之上,隔火慢炖。
臊子汤里的羊肉和青萝卜简直绝配,世间总有一物天生,或者就专门来配另一物。在新疆,羊肉的价格总是居高不下,青萝卜却一年四季,价格无异。
昌吉市北京北路有家手工臊子面馆,我吃了好多年。最早的时候小碗才一块两毛钱,大碗一块五毛钱,其实,我只吃小碗就已经足够,大碗无非是碗大面多一点点,里面的肉臊子并不会多出几个。不管在哪里,羊肉一定比牛肉和猪肉要贵,因为牛身上肉多,而猪多胎,羊是会下双羔,三胎总是很少。
这家臊子面馆有一点和大多数饭馆不同,别的饭馆总是在后堂入口处悬挂一白色布帘,上面要么是醒目红字,要么是警示黑字,“后堂重地,闲人莫入”。后堂似乎或者肯定是藏匿了什么秘密。我到现在也想不通,我专门来吃饭,怎么就成了闲人?这家面馆后堂木头隔断的正中,镶嵌了一大块玻璃,坐在桌子边能透过玻璃看到案板和锅灶,总是有人在不停地擀面,额头淌汗,有时候是饭馆的主人,一个大个子女人擀面,有时候是一个年轻壮实的小伙子在擀,擀面除了技巧,还是个力气活,非有个好身体不可。和面、醒面、擀面,看得清楚明白。有一个景象多少年来始终留在我的记忆里,大个子女人总是在灶上燣肉调汤,她手脚并用,煤气罐平躺在地上,她手持铁勺在锅里搅动,毫不耽误脚踩煤气罐让罐左晃右滚,要把罐里的煤气吃干榨尽,极为节省。她的臊子面里除了鲜豆腐丁之外,还加了冻豆腐,拇指蛋大小,因此,一碗面里,两种天地。她选的是锅烧豆腐,本有种特别的焦煳香,经过冷冻,豆腐味道更浓,几近于香干,更有嚼劲,又因冷冻,多出了疏松孔洞,汤汁满盈。
在村里吃过最香的一顿臊子面,是早些年在一户儿女众多,生活贫困的人家。
按村里习俗,婚丧嫁娶必摆流水席,保证村里每个人不但能吃到嘴里还要吃撑肚子,一个外地流浪汉在村里晃悠多年,从不曾被遗漏忘记,流水席从上午一直绵延到太阳偏西,要等到所有孩子们放学回家。我就是在放学之后,赶上了这顿臊子面。土块搭的炉灶,煤火通红,大铁锅不盖锅盖,敞怀向天,臊子汤上面一层红油,还有雪白的羊油蛋蛋,看在眼里,肠胃滋润。我一口气吃了两大碗,早已超过我那个年纪肚皮的容量,就在这天,下在锅里的还是从县城买回的机器面。
时常会有人说哪道菜出自何人之手,哪种面又由谁独创,除却那些几乎成为神话的民间传说,我觉得没有哪一样美食能凭一己之力在一夜之间横空出世,我们今日所享用的各种美食,都应该归功于历代厨师和芸芸众生的长期积累和传承创新,是集体智慧和厚积薄发,臊子面同样如此。一碗臊子面,总离不了臊子和面条,配料取决于当地特产,味道终究脱不了东酸西辣南甜北咸,还有每个人的各自偏爱。
我在小小村庄生活多年,从未遇到比生死更大的事情。村里的讲究和习俗,无论降生还是离世,臊子面必不可少。一碗臊子面,就这样既伴人生,又送人走。